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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装哑三年,我一共被骂了两千七百四十六次。
不是夸张,是真数过。
头三个月还觉得难熬,后来就习惯了。每挨一句骂,心里记一笔账。记账这事不费力气,还能止痒。
我妈临终前握着我的手,叮嘱了三件事。守孝三年。不行医。不露锋芒。
熬过去,古医世家第一百二十七代的传承才算稳。
我答应了。
三年里,继母刘梅骂我哑巴吃白饭,我低头扫地。
亲爹苏建民说我是拖油瓶累赘,我端茶倒水。
他们克扣我和女儿的伙食,冬天不给开暖气,撕碎我写字用的纸笔,连我妈留下的金针都偷去卖了三根。
每一笔,我在暗账本上记得清楚楚。
今天,三年孝期满。
古医世家第一百二十七代传人的位置,该我坐回去了。
至于苏家欠我的?
连本带利,一针地收。
苏家的客厅里,刘梅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正中间,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份文件,每一份封面都印着"自愿放弃财产声明书"。
她指甲敲着桌面,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条死狗没什么区别。
"拿笔签了,我也省得天看你碍眼。"
我站在沙发对面,没动。
不是不想签,是今天不到时候。
刘梅不耐烦了,一巴掌拍在桌上:"装什么装?你又不会写字,我让人替你按手印也行。"
苏建民坐在旁边沙发上翻手机,头都没抬。
我盯着那三份文件,脑子里的日历翻到了今天的日期。
三年整。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
刘梅的声音又响了,这回带着笑,笑里头全是恶意:"不签也行。我倒要看看,你一个哑巴,拿什么养你那个赔钱货女儿。"
我听见了。
每个字都听见了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手。袖口里面,一根细的银针贴着前臂内侧,凉丝丝的。
不急。
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不急。
念被锁在地下室里一个半小时了。
我知道。
六十三分钟的时候,她的哭声透过铁门传上来,细弱的,像小猫被踩了尾巴。到第七十八分钟,哭声变成了间歇性的抽噎。第九十分钟,听不见了。
刘梅就是在这个时候让人把我叫到客厅的。
她算准了。
知道我这个人什么都能忍,唯独念不行。
"想好了没有?"刘梅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"签了字,你带着孩子滚。不签,她就在下面待着。我们家那地下室,你知道的,潮得很,小孩子待久了容易生病。"
苏建民终于放下手机,清了清嗓子:"刘梅,别太过分。"
刘梅横了他一眼:"怎么,心疼了?你当初说什么来着?'让她自己选'。我这不是让她选吗?"
苏建民不吭声了。
他不吭声。
三年了,每一次都是这句话。要么"别太过分",要么"你忍"。
说完就闭嘴,缩回自己的壳里,假装这个家没有在欺负他的亲生女儿和三岁的孙女。
我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然后我抬脚,往地下室走。
刘梅在身后喊:"你去哪?我还没说让你去呢。"
我没理她。
铁门锁着,钥匙在刘梅腰上挂着。
我蹲下来,贴着门缝往里看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里面黑得像墨汁泼过去。
"念。"我用气声喊了一句。
没有回应。
我的指甲扣进了门缝里,掌心全是汗。
身后传来刘梅的高跟鞋声,一下一下,慢悠悠的,跟猫抓老鼠似的。
"怎么?着急了?"她在我背后停下来,"着急就回去签字。签完了我立马开门,一秒都不耽误你。"
我站起来,转过身。
她的脸离我很近。保养得不错,细纹都用粉遮着了,一双眼睛精明、贪婪、毫不掩饰的得意。
三年前她进这个家的第一天,就摔碎了我妈留给我的羊脂玉药瓶。
当时我掐着掌心没吭声。
现在我也没吭声。
但这回不一样了。
"开门。"
刘梅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。
是因为我开口了。
三年来第一次在她面前发出声音。
嗓子是哑的,三年没怎么说话,声带锈住了。但那两个字清楚楚。
"你,你会说话?"刘梅后退了半步,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惊讶,但很快被更大的贪婪盖过去了。
她想了不到两秒就反应过来了,笑出声:"行啊,原来是装的。装了三年的哑巴,为了什么?藏私房钱?"
她理解不了别的。
在她的脑子里,所有人的所有行为都只一个目的,就是钱。
第二章
"签了字就开。"
"先开门。开了门,我签。"
刘梅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从腰上摘下钥匙串。
她在赌。赌我是真的妥协了。
锁扣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铁门被拉开的瞬间,霉味混着尿骚味扑面而来。
念缩在墙角,蜷成一团。
三岁的孩子,身上穿着早上那件粉色小裙子,现在皱巴巴的全是灰。
她的手指头全磨破了,墙根那一片都是抓痕。指甲缝里塞着墙皮碎屑和暗红色的血痂。
她没哭。
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了。嗓子全哑了,只剩喉咙里断续续的气音,像漏气的风箱。
我蹲下去,把她抱起来。
她整个人都在抖。不是普通的发抖,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筛的抖法。手脚冰凉,小脸惨白,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。
她认出我了。
两只小手猛地攥住我的衣领,攥得死紧,指关节都在发白。嘴巴一张一合,发不出完整的音节,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是在喊"妈"。
我把她的脸按进我肩窝里,手掌覆在她后背上。
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。
刘梅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看着我们母女的样子,像在看一出戏。
"行了行了,孩子接出来了,走吧,上去签字。"
我站起来,抱着念往外走。
经过刘梅身边的时候,我的步子没停。
她伸手拦了一下:"先签字。"
"上去签。"我声音低,抱着孩子的胳膊收紧了一寸。
刘梅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,又看了看我的脸。大概是觉得我已经被拿捏死了,无所谓在哪签,便侧身让开了路。
客厅里,苏建民看见我抱着念走上来,站起来了一下,又坐回去了。
他的目光在念的手指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刘梅从身后跟上来,把文件和笔啪地拍在茶几上:"签。"
我把念放在沙发上。她不肯松手,小死死拽着我的袖子。我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轻声说了句:"妈就在这里。"
她的眼睛红通的,盯着我不眨眼,下嘴唇抖个不停。
我转过身,走到茶几前,拿起笔。
刘梅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:"早该这样。三年了,一家人闹成这样,何必呢?签了大家都省心。"
我没看她,低头翻开第一页。
自愿放弃苏氏集团名下所有股权及分红权。
第二页。
自愿放弃古医世家相关产业之经营权与收益权。
第三页。
自愿将女儿苏念之法定监护权变更为苏建民。
我的笔尖停在这一行上。
手没抖。
但笔尖下面的纸被压出了一个小坑。
刘梅在旁边催:"签名签在横线上,别写错地方。"
我把笔落下去,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了名字。
笔锋过处,前臂内侧的银针顺着袖口的角度滑了半寸。
第二份,签。
第三份,监护权变更。
我顿了一下。
然后我签了。
笔放下的那一刻,我的右手往袖口里探了一下,两指捏住针尾。
"好了?"刘梅一把抓过三份文件,翻到签名页逐一确认。确完,她长出一口气,笑容满面地回头看苏建民,"办成了。"
苏建民点了下头,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,只是沉默着。
刘梅把文件塞进包里,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,又发了条语音消息出去。声音轻快:"姐,搞定了,那个哑巴签了。你帮我约公证处的人,越快越好。"
她全程背对着我。
我抱起念,往门口走。
经过苏建民面前的时候,他突然开口了:"苏晚。"
我停了一步。
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。
最后说出来的是:"路上注意安全。"
我没回头。
出了客厅,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秒,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念。她缩在我怀里,眼睛闭着,但睫毛还在抖。
我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。
指尖捏着的那根银针,稳当的,一点颤动都没有。
没用。今天不是用它的时候。
签字是计划的一部分。那份协议是废纸,三份全是。
签名的是"苏晚"。但氏集团的第一大股东不叫苏晚,婉清。我妈当年用的是身份证上的全名注册的股权。刘梅连股东名册都没核对过,就急着让我签。
蠢。
电梯到了负一层停车场。张姨等在那里,看见我们出来,快步走过来。
"小姐。"她压低声音,接过念,目光扫了一眼孩子的手指,脸色变了。
"先走。"我说。
张姨点头,抱着念上了后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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