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我在南城开了家二十四小时药膳铺。
店名叫"晚晚不晚",听起来像哄小孩睡觉的地方,但我保证,这里卖的都是正经汤水,至少菜单上是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削山药,嘴里含着一颗薄荷糖。
店里放着老歌,音量刚好盖过门外偶尔驶过的车声。
"老板,你这儿有醒酒汤吗?要见效快的。"
我抬头,看见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姑娘扶着货架,冲我眨了眨眼。
"有啊。"我把山药皮丢进小桶,"人生苦短,何必醒得太早。"
姑娘笑出声,脸颊红得像被酒烫过:"你这人,怎么这么不正经。"
"正经人谁半夜煮汤啊。"我擦了擦刀。
她笑着摇头。
扫码的时候,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勒痕,包里还露出一张写着男科医院的单子。
"建议你再拿包陈皮糖。"我压低声音,"回家前含两颗,别让你男朋友闻出药味。"
她脸上的笑一下收住,抓起汤袋就跑。
我把钱记到账上。
这就是我的日常,看破不说破,偶尔说破吓人一跳。
药膳铺是个神奇的地方,深夜时分,人们总会在这里卸下伪装。而我,林晚,就是那个守着一口砂锅,看尽人间冷暖的人。
门铃又响了。
我头也不抬:"欢迎光临晚晚不晚,醒酒汤在左边,补肾汤在右边。"
"我不是来买那些的。"
声音很凉,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瓷碗。
我抬头,看见傅承砚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黑色大衣,肩头沾了夜雨,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。
沈知意。
我的丈夫,带着他的白月光,凌晨两点出现在我的药膳铺。
"那您需要什么?"我把手里的刀放下。
傅承砚没有看我,径直走向柜台,视线落在砂锅上。
"这锅汤,给知意装一份。"
沈知意拢着围巾,声音软得像糖水:"承砚,我胃不舒服,不想麻烦林小姐。"
林小姐。
她喊得很顺口。
我看了看傅承砚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,又看了看她手腕上那只我曾经在杂志上见过的玉镯。
"傅太太半夜给人煮汤,不算麻烦。"我拿起汤勺,"不过我这儿按规矩收钱。"
傅承砚终于看向我。
"林晚,别闹。"
我笑了一下:"店里小本生意,闹不起。"
沈知意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:"算了,我不喝了。"
傅承砚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,压在柜台上。
"够了吗?"
我数都没数,把钱推回去。
"不够。"
他的眉心压下来:"一碗汤你想卖多少?"
我把热汤装进白瓷盅,盖好盖子,推到沈知意面前。
"钱不够,得排队。"
傅承砚看向空荡荡的店。
"队在哪?"
我指了指砂锅旁边的木牌。
上面写着,负心人不接待。
沈知意的脸白了白。
傅承砚伸手把木牌扣倒,声音压得很低:"林晚,知意刚回国,她身体不好。你别把家里的事带到外面。"
"家里的事?"我把围裙系紧,"傅先生,您带着别的女人来我店里让我伺候她,算外面的事?"
门口传来一声轻笑。
我的闺蜜姜梨拎着两袋面粉进来,扫了一眼柜台前的两个人。
"哟,傅总带小三夜游民间疾苦呢?"
沈知意眼圈立刻红了:"姜小姐,你误会了,我和承砚不是你想的那样。"
姜梨把面粉往地上一放:"我想哪样了?我只看见一个已婚男人凌晨带个女人找老婆煮汤。你要是清白,南城的下水道都能当矿泉水喝。"
傅承砚脸色沉下来:"姜梨,出去。"
姜梨撸起袖子:"你叫谁出去?这店我也投了钱,按份子我能骂你半小时不重样。"
我把汤盅往回一收。
"这汤不给了。"
傅承砚盯着我:"林晚,你别后悔。"
我把汤倒回砂锅,盖上盖。
"后悔这味药,我铺子里没有。"
他拉着沈知意转身离开。
沈知意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"林小姐,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可承砚今天忙了一整天,是为了帮你们林家还债。你就算怨我,也别怨他。"
我手里的汤勺碰到锅沿,叮了一声。
姜梨马上骂:"你说谁欠债?"
傅承砚没有解释,只把沈知意护到身后。
"林晚,明天回老宅。奶奶要见你。"
我说:"我明天要开店。"
"她老人家说了,必须见。"
第二章
雨声灌进来,又被门关在外面。
姜梨盯着那只被扣倒的木牌,气得去摸柜台下的擀面杖。
"晚晚,你忍他两年,不是让他领着狐狸精来你锅边撒尿的。"
我把木牌扶正。
"姜梨,明天帮我看店。"
"你真去?"
"去。"我洗干净汤勺,放回原位,"奶奶病了,这汤是给她熬的。"
姜梨愣住。
我没再说话。
砂锅里的药香慢慢散开,苦味比夜还深。
傅家老宅在城南半山,天刚亮,我提着保温桶到门口。
管家陈伯看见我,立刻迎上来。
"少夫人,您可算来了,老太太昨晚咳了一夜。"
我把保温桶递给他:"先温着,半小时后再喝。"
陈伯压低声音:"沈小姐也在。"
我看见客厅里坐满了人。
傅承砚的母亲周曼端着茶,眉眼间都是嫌弃。沈知意坐在她旁边,膝上搭着一条羊绒毯,像个被全家捧着的病人。
傅承砚站在窗边,没看我。
周曼一见我就放下杯子。
"还知道来?昨晚让承砚亲自去请你,你摆什么架子?"
我换了鞋:"我在开店。"
"一个破汤铺,说出去都丢傅家的脸。"周曼瞥向我手里的旧布袋,"又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?别给老太太吃坏了。"
沈知意轻声说:"阿姨,林小姐也是好心。她的汤,承砚以前夸过。"
周曼拍了拍她的手:"你就是太善良。她要真有心,怎么不早点来?"
我看着傅承砚。
"昨晚你没告诉她,我凌晨熬完汤才睡?"
傅承砚把视线移开:"别争这些。"
周曼立刻抓住话头:"听见没有?承砚都烦你这副样子。结婚两年,你除了会煮点汤,还会什么?知意刚回来,就帮承砚拿下了常家的宴席,你呢?守着小店丢人现眼。"
常家宴席。
我垂下眼,把布袋里的药包拿出来。
那份调理菜单,是我三天前按常老爷子的病情写的,托陈伯送去傅承砚办公室。常家要办寿宴,老人不能碰油腻,傅家旗下酒店的主厨拿不定。
现在功劳落在了沈知意头上。
陈伯站在一旁,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。
周曼看见了,皱眉:"陈伯,你抖什么?"
陈伯忙低头:"茶太烫。"
沈知意笑得很轻:"阿姨别这么说,林小姐也有自己的长处。比如她熬的汤,闻着很像我小时候在乡下喝过的。"
姜梨要是在这里,能把茶杯扣她头上。
我只问傅承砚:"常家的菜单,你给了她?"
傅承砚终于开口:"知意比你更适合出面。她懂礼数,常家也喜欢她。"
"所以你拿我的方子给她做人情?"
"林晚,一个方子而已。"他语气有些不耐,"你非要计较到这种地步?"
我点点头。
"那老太太的汤,也只是汤而已。"
我伸手去拿保温桶。
周曼急了:"你干什么?"
"既然乱七八糟,就不劳老太太冒险。"
沈知意站起来:"林小姐,奶奶还病着,你别拿老人撒气。"
我看她一眼。
"你既然这么孝顺,你来熬。"
沈知意咬住唇,眼泪说来就来:"我不会,但我可以学。"
周曼心疼得不行:"知意,你别理她。承砚,你看看你娶的好妻子,连奶奶的病都要拿来要挟。"
傅承砚走过来,扣住保温桶提手。
"林晚,放下。"
我没有松手。
"这是我的。"
"你也是傅家的。"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这句话比任何羞辱都难听。
我抬眼看他:"傅承砚,我不是你家买来的砂锅。"
周曼拍桌:"反了你了!"
楼上传来咳嗽声。
老太太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:"让晚晚上来。"
周曼脸色难看。
傅承砚松了手。
我提着保温桶上楼,经过沈知意身边时,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:"方子是你的又怎么样?承砚信我,傅家认我,你拿什么跟我争?"
我停下脚步。
"你最好真的懂那张方子。"
她笑意浅浅:"我只要懂承砚就够了。"
老太太躺在床上,瘦得脸颊陷下去,看见我,眼神才亮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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